以色列最大的弱点与最深厚的力量:追求将每名人质带回家
以色列今日正屏息以待。一件许多人曾认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 如今最后一批人质即将回家。
但并非所有人质都活着。
在此次将被送回的 48 名人质中,20 人存活,28 具遗体。对他们的家人而言,这既是一场归家,也是一场心碎。
28 个家庭或许正准备终于接回至亲,又或许,要再次面对失望。以色列曾向哈马斯坚决表明立场:每一具遗体都必须归还。协议要求全部 48 名人质无论生死,都需在 72 小时内送回。哈马斯几乎立刻陷入慌乱 ,他们并非知晓所有遗体的下落,也无法在 72 小时内找回这些遗体。
就目前情况来看,哈马斯会尽可能释放最多的人质及遗体;当他们无计可施时,一支国际特遣队将接手搜寻失踪遗体,过程中会使用以色列提供的设备与情报。以色列掌握部分遇害者遗体的相关信息,但并非全部。在以色列,人们用一个令人畏惧的词,形容遗体从未被找到的士兵或平民 – “maklan”,这是 “makom kevura lo noda” 的缩写,意为 “安葬地点不明”。
以色列社会有这样一种信念:无论生死,我们都不会抛下任何人;找回遗体同样至关重要。外界往往难以理解这种 “必须将遗体带回家” 的执着。
我过去也曾对此存疑。为何要坚持找回遗体,即便付出高昂代价?这难道不会反而促使敌人选择杀害而非俘虏吗?但随着时间推移,我逐渐明白:看似软弱的举动,实则是力量的体现。以色列永不放弃他们,正是这份信念,为以色列国防军士兵提供继续前行的动力。而以色列坚持要求归还所有遗体,并查清每名人质下落的态度,迫使哈马斯必须记录人质信息,哪怕是一个人,他们也无法丢弃或遗忘。
与许多欧洲国家不同,以色列没有大型的 “无名战士墓” 纪念碑。因为在我们的信念里,要确认每一个人的身份,为每一座坟墓标注姓名、记录生平。
当这场战争的第 2000 名遇难者离世时,以色列《Ynet》新闻网公布完整数据,并搭建一个网站,人们可以在上面看到每一位逝者的姓名与故事。10 月 7 日事件后,以色列人制作交互式地图,详细记录当天发生的所有事件、遇难者身份及地点。在 10 月 7 日之后的日子里,人们夜以继日地辨认每一具遗体、每一块残骸、每一颗牙齿,确保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这是源于犹太人天生对地图与图表的偏爱吗?是犹太教规定必须为逝者修建坟墓、重视遗体保存与安葬妥当吗?是因为大屠杀期间,犹太人的生命在欧洲被视如草芥,多数遗体被火化,如今想 “讨回公道” 吗?是为了记录事实、证明事件真实发生,毕竟总有人会叫嚣 “这是伪造的”?还是说,以上皆是原因?
我不确定答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敌人似乎并不具备这种 “对逝者负责” 的信念。以色列接回比巴斯家族的遗体时,法医调查发现其中一具女性遗体属于一名身份不明的加沙女性。最终,希里·比巴斯的真实遗体被找回,但这件事让我不禁思考:那位加沙女性是谁?她的家人在哪里?有人在乎她吗?还是说,她只是一堆遗体中的一个?哈马斯卫生部公布的数据里,战斗年龄的成年男性被归类为 “婴儿”;我们也看到过相关报道, 哈马斯将所谓 “通敌者”“清洗” 后,他们的遗体被弃置街头。这些都让我意识到,哈马斯根本不在乎生命。双方不断有人死亡或失踪,但他们毫不在意。而这种态度并非恐怖组织独有 ,在我看来,俄罗斯与乌克兰似乎也同样漠视。
以色列国防军设有一支专门寻找失踪士兵的部队,名为 “埃坦部队”。该部队成立于 1973 年赎罪日战争后,致力于将以军失踪士兵的数量降至最低。他们会根据 “能否确定人员已死亡”,区分 “失踪” 与 “maklan”(安葬地点不明)。根据维基百科上关于该部队的词条(仅希伯来语版本有),目前有 3 名以军士兵失踪(罗恩·阿拉德〔Ron Arad〕、盖伊·赫弗〔Guy Hever〕、耶胡达·卡茨〔Yehuda Katz〕),179 名以军士兵 “安葬地点不明”(maklanim)。以色列共有 25 座 “无名战士墓”,它们并非纪念碑,而是待解的谜题。
整场战争期间,以色列军方与摩萨德多次开展高风险行动,旨在加沙找到并带回人质遗体。我不知道以色列国防军是否是世界上唯一一支会这样做的军队。 为了带回遗体、让家属得到慰藉,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而且,这样的行动不仅限于加沙,也不仅针对近期的遇难者。埃坦部队于2025 年 5 月找到并带回兹维·费尔德曼(Zvi Feldman)的遗体。他在于1982 年黎巴嫩苏丹雅各布战役中阵亡。
那次行动后,以色列《第 12 频道》新闻采访历史学家古尔·阿尔罗伊(Gur Alroey)。他与埃坦部队合作,研究 1948 年独立战争相关的失踪人员问题。他查阅 1948 年的历史档案、采访相关人士,试图解开这些谜题。1948 年战争的情况尤为复杂。当时埃坦部队尚未成立,相关记录也较为混乱。战后,约有 150 名士兵 “安葬地点不明”,他们的家属始终未能得到慰藉。更棘手的是,许多遗体被敌人损毁、破坏,就像 10 月 7 日事件中那样,而 1948 年的技术也无法用于遗体辨认。埃坦部队于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决定将调查范围扩大到 1948 年的案例。
阿尔罗伊在采访中讲述他如何破解多个案例,但这些案件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时间。其中一个案例里,他发现一处安葬 7 人的墓地实际有 8 个墓穴,通过比对当时的档案,最终确定这个墓穴属于莫迪凯·弗兰科(Mordechai Franko)。
弗兰科的父母早已离世,生前从未有机会祭拜儿子的坟墓,但他的三个兄弟姐妹喜极而泣,如今他们每个月都会去弗兰科的墓前探望。这一切花了 64 年。此前,他们只能把弗兰科的照片挂在墙上;如今,他们终于有一座真正的坟墓,也知道了弗兰科的牺牲经过。他不再只是 “参军后失踪的兄弟”。另一个案例则体现出 1948 年记录工作的混乱程度, 阿尔罗伊寻找的大卫·古特曼(David Gutman)其实还活着,他不仅服过后备役,还曾公开演讲,讲述自己参与过的战争。最后,阿尔罗伊坐在古特曼的客厅里,和他一起喝咖啡。
我不清楚这种 “辨认并带回每一具遗体” 的执念源于何处,但可以确定的是,它并非来自政府,而是来自民间,是士兵与人质家属在坚持要求。人们常讨论:以色列人这样 “大张旗鼓地为人质发声”,到底是否明智?这难道不会让哈马斯索要更高的赎金吗?有人认为,或许 “沉默的幕后外交” 是更好的选择。对于罗恩·阿拉德(Ron Arad)于1988 年失踪,以色列采取的正是这种方式 ,结果却是再也没有找到他。罗恩·阿拉德的事件成为以色列人的心理创伤,从那以后,“不惜一切代价带回 人质,无论生死” 就成了以色列的首要任务。即便政府没有将其列为首要任务,民众也会迫使政府这样做。诚然,这种执念是巨大的弱点,或许是以色列社会最大的弱点。事实上,它可能与敌人口中的 “巴勒斯坦韧性” 完全相反。但与此同时,它也是我们最深厚的力量。
如今,最后一批人质即将归国,无论生死。以色列再次证明,绝不会抛下任何人。是的,这是一种弱点。它让谈判更艰难,也让敌人更肆无忌惮。但它也是我们最深刻的力量。它传递出的信念是:每条生命都有价值,每个名字都应被铭记,每个故事都该有结局。在这个生命常被轻易剥夺的世界里,以色列坚持认为,即便是逝者,也不应被随意丢弃。这就是为什么,即便身处哀悼之中,以色列也从未停止寻找。
Tuvia Pollack is an Israeli Jewish writer based in Jerusalem and a believer in Jesus. He writes about the Bible, Jewish history, and the Jewish context of Scripture for Christian readers. His work explores the intersection of faith, history, and life in Israel. His website is www.tuviapollack.com